《万血天尊》第 1 章 第一章 灰雾中的少年
夜无尘不记得自己是谁。但他记得火。
不是灶膛里的火。是从地底涌上来的、带着血色的火。火舌舔过万丈神殿的柱基,舔过无数在烈焰中伸出的手——那些手朝天空抓着,指节在火光中弯曲、焦黑、断裂。整座神殿在火海中崩塌,巨石砸落的轰鸣声里,有人在他耳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个字——
"活。"
他只记得这个字。和火。其余的全是白雾。
白雾散开的时候,他听见了一声闷响。
柴垛被一脚踹翻,他手里的锈斧还没落下去。
"废物。"
周岩的声音从院墙外传进来,比冬天的风还冷。三个穿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少年翻墙跳进荒院,落地时灵力护体带起一圈灰尘。领头的周岩圆脸浓眉,膀大腰圆,嘴角挂着六年来从没变过的刻薄笑意。
"又劈柴呢?"他走上前,一脚踩在散落的柴段上,"苏小姐昨天又来了吧?我亲眼看见她提着竹篮进的后山。灵参汤、新衣裳、愈伤药膏——你一个六年引不进灵气的废物,也配?"
夜无尘没说话。他弯腰去捡地上的柴。
周岩一脚踹在他膝弯。夜无尘单膝跪了下去,但撑住了,没趴下。
"说话啊。"周岩蹲下身掐住他的下巴,"你看你。十五六岁了还像个没发育的小鬼头,个子不到我肩膀,引不进灵气,脸都洗不干净。你有什么?你拿什么让苏小姐正眼看你?"
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哄笑起来。远处山道上有路过的弟子停下脚步看热闹,没有人上来拦。
"长不大的废物。"周岩松开手,在他脸上拍了拍,"六年了,你还在这劈柴。苏小姐可怜你,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了?"
夜无尘垂着眼,没看他。六年来他听过无数次这种话。每一次他都选择低头、捡柴、转身走开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不需要争。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,争什么?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周岩没骂完就走了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抖开,贴在荒院的门板上。
"看见没?天云宗的悬赏令。缉拿一个带古怪法器的体修少年,赏灵石一千。"周岩回头盯着夜无尘的胸口,"你怀里那口破鼎,我早就好奇了。一个废物,整天抱着一口鼎不撒手——你到底藏着什么?"
夜无尘的手按在胸口。铜鼎隔着衣料传来微温,一息一跳,稳得像在说"别怕"。
"与你无关。"
"与我无关?"周岩笑了,"苏小姐给你送汤送衣,你跟我说与我无关?"他上前一步,灵力灌注右拳,"今天我就看看,你这废物到底——"
拳锋撞上夜无尘胸口的瞬间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不是灵力护体。夜无尘没有灵力。是一层极淡的红光,薄得像晨雾,从他胸口的衣襟下透出来。周岩的拳头撞上红光——灵力消失了。不是被挡住,不是被震开,是凭空消失。像石子落进深水,连波纹都没留下。
周岩愣了一息。就这一息。
夜无尘胸口的铜鼎烫了一下。不是温热——是烫。像有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拳头的震荡惊了一瞬。鼎身裂纹深处渗出一丝红光,比六年来任何一次都浓。
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——火。不是灶膛里的火,是从地底涌上来的、带着血色的火。火舌舔过万丈神殿的柱基,舔过无数在烈焰中伸出的手。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,声音被火焰吞噬了大半,只剩最后一个字清清楚楚——
"活。"
他的手自己动了。五指扣住周岩出拳的手腕。
咔嚓。
清脆骨裂在暮色中炸开。
"啊——我的手!"
周岩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了后山的宁静。夜无尘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纹,像被什么从里面抽走了一线水分,皮肉贴着骨,比方才薄了一层。
两名跟班扑上来。夜无尘指尖两道血色光丝弹射——精准击穿二人丹田。筑基根基寸寸断裂,两人抽搐着摔在荒草地上。
他走到周岩面前,低头看着那双被妒火烧了六年的眼睛。
"你说得对,我确实没什么。"他的声音很淡,"名字是苏小姐给的,住处是她求来的,身上这身衣服也是她送的。所以——"
微微发力。咔嚓。 另一只手骨也碎了。
"我不能让你糟蹋她的东西。"
院门处一道灵力气浪轰然炸开。
黑袍老者周德裹挟灵海二重灵力狂奔而至。踏进院中看见爱子双手尽碎,暴怒拧成杀气。
"区区杂役——胆敢下此狠手!"
灵海二重灵力轰然爆发。浑厚威压笼罩整座荒院,地面枯叶被气浪卷上半空。周德身形一闪,裹挟沉重灵力的右掌直拍夜无尘天灵盖——一出手便没有任何留手的余地。
夜无尘抬眸。他不想再动手。他甚至不知道那股力量还会不会来。但周德的掌风已经到了头顶——他没有选择。
脑海里闪过的是六年前的一碗水。一个穿淡青布裙的少女把水递到他唇边,他一滴一滴往下咽,像在重新学习吞咽。他不能死在这里。他还欠她点什么——说不上来,但心里清楚。
铜鼎又烫了一下。红光从裂纹中渗出,裹住了他的手掌。
砰。
剧烈碰撞轰鸣炸开。周德的灵海灵力撞上红光——灵力被吞噬瓦解。不是击碎,是消失。
周德手腕已被牢牢锁住。夜无尘指尖微微发力。咔嚓。 整只手骨尽碎。周德一口精血狂喷而出,庞大身躯狠狠砸在荒草地上,浑身灵力溃散如退潮。
一招。灵海二重执事——一击重伤。
苏清寒推开虚掩的院门时,看见的第一样事物不是地上的四个人——她看见的是少年嘴角那缕没擦掉的血,和脸侧那块被拳头砸出的青紫。
她走到少年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条素白手帕,递过去。
"嘴上有血。擦擦。"
夜无尘顿了一下,接过手帕。按在嘴角时手帕上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"周岩趁我离开后带人闯入,率先动手。"苏清寒转向围观弟子,音色平稳,"夜无尘出手属自保。此事来龙去脉,到了宗主大殿自有公断。"
然后她看向他。声量降了一半。
"带路。"
赶路途中。苏清寒放缓脚步,与少年并肩而行。
她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方才出手之后,少年的面容似乎精致了几分。个子也似乎长了一点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只是觉得……他好像变年轻了。
但她没有问。她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缓和了一些。
踏上主峰白玉广场时,宗主大殿已在暮色中巍然矗立。踏入大殿的瞬间,所有议论声尽数平息。
二长老灵海五重威压席卷半座大殿:"大胆杂役!还不速速跪倒认罪!"
夜无尘脊背挺直如剑。周身一层极淡的红芒自主浮于体表——二长老的威严灵压落在红芒表面的那一瞬间便无声消失。
他在后山隐忍六年,不代表他在这座大殿上也要跪。
苏清寒上前半步,条理清晰地陈述了完整经过。夜无尘开口了:
"二长老说死手——周岩朝我胸口连出四拳灌注筑基全力时,哪一拳不是死手?周德一掌直拍我天灵盖时,哪一掌不是死手?"
他顿了一下。
"若我体内没有一丝力量——如今跪在这里求公道的人,是我。"
大殿鸦雀无声。
苏擎天端坐主位。灵海八重感知探查那道血色底蕴——浑厚绵长、血气沉凝。但当灵力触到力量的外层屏障时,被弹了回来。和六年前第一次探查时一样。灵海八重——查不透一个无灵根的少年。
他没有追问。
"少年人,你身上的力量从何而来?如实说来,本座酌情处置。"
夜无尘早已备好回答——不多说一个字:"当年重伤流落后山深谷,身上仅有一件旧物。沉寂六年,今日受周岩连续重击,才被迫泄出一丝微薄血气。今日实属被逼无奈。"
大殿梁柱的阴影里,一抹极淡的白一闪而过——快得像错觉。没有人注意到。
苏擎天沉默了三息。
"周家父子依仗势力寻衅滋事,即日起剥夺宗门身份,逐出青云山门。夜无尘出手属自保,既往不咎。从今往后,废除杂役身份,擢升核心弟子。"
一句话尘埃落定。
那夜,夜无尘在灵泉别院的铜镜前站了很久。
他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脸。镜中的少年面容精致了几分,下颌线条比白天更利了一些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皮肤比之前紧了一点,像有什么从里面被抽走了。
铜鼎在胸口轻轻一跳。他想起凌霄子留下的竹简上那句话——
"鼎心入体者,每施展一次鼎力,容颜便倒退一分,直至退回婴孩。"
他盯着镜中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窗外碎魂谷的方向,灰雾在远处的山脊上铺成一条线。那条线的尽头,有什么东西还在等。
六年前,苏清寒背着他从那道灰雾里走出来。她在谷口说了三个字——"长夜漫漫,世间万般浮华皆如尘埃。往后你便叫夜无尘。"
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。但他记得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温度。
铜鼎在胸口一息一跳。稳的。像在说:不急。
后山的另一侧,周岩被拖出大殿时,嘴里还在嚎叫。但没有人注意到——他怀里掉出一张纸片,被风吹到了大殿角落。纸片上写着几行字,落款是天云宗的暗印。
苏擎天当晚在密室里看到了那张纸片。他的脸色变了。
纸片上只有一行字:
"目标确认。碎魂谷遗物持有者。增援即日南下。"
窗外,碎魂谷方向的灰雾又浓了一分。